我从小生活在农村,现在家也还在农村,可以说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了。我上幼儿园上的晚,4岁母亲才想起要把我送去读书,如果不是我和母亲说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上学,她还想让我再晚一点去。其实我也不是对学校有多热切地渴望,完全是因为大家都上学了,我没有玩伴了。后来母亲和别人谈起我,这份“自觉”竟成为了她自豪的底气。就这样在我的“要求”之下,我开始了我的求学之旅。其实对幼儿园的那段记忆并不深刻,只记得这所幼儿园离我家很近,走路不用5分钟就到了,用现在的话来说,我家也算是学区房了。但我实在是记不清幼儿园讲过什么知识了,也许有教过数数或者一简单的汉字书写。记忆最清楚的就是每周五最后一节课之前老师会综合一整周的表现,给表现突出的人奖励手折小红花,而我基本上每周都能上榜,于是久而久之家里的小抽屉便塞满了小红花。
两年之后我上了小学,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小学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也是我最经常怀念的。因为在农村,父母也是农民,他们对于孩子的教育其实没有太大的主见和要求,说没有要求,那是因为父母对孩子一般都是放养式教育,孩子有天赋学那就学,没有天赋或者不想学那就多帮家里做些农活;说没有主见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懂要怎么培养孩子,所以基本上老师怎么说家长就尽量配合,不会在老师没有要求的方面过多管束孩子。至少我的父母的是这样。所以小学的时候我每天都有一大部分自由支配的时间,所以每天放学我都会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给完成了,其实并不是我有多自觉,而是感觉留下一份作业不做完心里不舒服,玩也玩的不尽兴,作业也不难,无非是一些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写写汉字拼音,所以干脆一放学就写完。小学阶段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同学,同时也是邻居。现在想想很多童年时的美好回忆里都有她的身影。夏天的傍晚我们常常去田里捡田螺、在臭水沟里抓螃蟹,也不知道螃蟹为什么总是喜欢在臭水沟里生活、尤其是喜欢在一些石头多的臭沟里,有时候一翻开石头就露出一窝的螃蟹,非常令人兴奋。到了冬天,她常常跑来我家,可能是因为她的爷爷奶奶在果园养了牲畜,所以常常不在家。我们就经常围在火炉边上边吃烤红薯边看动画片。小学六年就是这样的无忧无虑,我的脑子里没有补习班的概念、没有升学的压力、没有对成绩焦虑。小学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自然生长”的一段时间了,一切都是自由的发展,没有父母或者他人灌输的“你要好好学习”的观念,没有过早的形成成绩优位的思想。在农村,孩子们很少有看课外书的习惯,对我而言,一来是因为没有课外书可看,家里的物件基本是农具,很少有书;二来是我本身也没有这种自发性和自觉性,比起阅读,书本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更具有吸引力的。所以小学时期我基本没有读过书,长大后,回忆起来,不知不觉将这份阅读的“缺失”定义成了遗憾。

当时农村的孩子小学毕业后是直接去镇上唯一的初中上中学,很少有人有机会转到县城上中学,但是我是那少有的其中之一。临近小学毕业时,有一次班主任叫住我,他和我讲了很多关于学习、人生、梦想的事情,当时听的云里雾里,也有很多东西没有理解以致后来渐渐淡忘,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听进去了,我的人生轨迹也就此改变。他和我说:如果你有意向去县城读书的话,我们可以尽最大的力气帮助你。在那之前我从来没预想过自己要去离家更远的地方读书,也没想到老师会将这样的机会给我。后来和父母商量,他们也很赞成。我顺利的办了转学,开始了县城的求学生活。
万幸中的不幸是我被分配到了最差的班级。但是我能进这所好学校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礼物。我无比珍视这份礼物,所以我一入学就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争气三年后考上县一中证明自己。于是我拼命的学习,数学是我的弱势学科我就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看一张曾经考过的数学试卷,每天重复,直到最后所有试卷上的题目我都能够背出来。英语成绩不稳定我就每天背十个单词三年来从未间断,在初二的时候我背完了所有的初中单词,我开始背高中单词。体育不好我就每天傍晚去跑步并且进行体能训练。我很庆幸我的这份努力终于在中考的时候见到了成效,三年的坚持化作高分的礼物馈赠予我。从此我有了县一中的入场券。
中考完之后的暑假我回到农村,后来陆陆续续和小学同学联络感情,但是任何感情都还是难以敌得过时间,三年终究还有些长,和许多同学的感情的都淡化了。但我还是从相对熟悉一些的同学那里听到了以前班级的同学的情况。不出我所料,班上很多同学在上完初中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了,甚至还有很多人连初中也没有读完,初二的时候就去打工了。上了初中之后很多人变成了“混混”,有些是主动加入的,有些是被动加入的,于是他们在学校的主要任务变成了——打架和霸凌。因此受到学校的处分和劝退。而受到霸凌的学生因为受到心理阴影也渐渐变得脱离学习。最后原本小学班上的33个同学,只有不到8个人考上了高中,剩下的同学有的去了职校,有的去了打工,有的女同学结了婚生了小孩。三年的时间,每个人的人生列车都驶向了不同的远方。候车室是我们的起点,短暂的聚集,上了列车之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地,我们也注定要学会分别、接受离开。
随着暑假的结束我的高中生活开启了。上高中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充满了幻想,然而上了高中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高中生活是单一的、枯燥的、既定的。没有社团、没有团建,有的只是上不完的课、写不完的试卷,卷不完的成绩。上高中后假期急剧缩减,原本每周两天的假期缩减为半天。虽然高中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美好,但是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又开始认真的投入其中了。由于我们县城的教育水平比较落后,所以在我这一届依旧还是老高考,不过是最后一届了。高一上学期期中考完试之后进行了文理分科,我选择了文科。刚开始上高中那会儿我发现自己难以跟上老师的步伐,每次上完课都会有较多听不懂的地方,而我又比较内向所以很多时候是自己晚上回去加班熬夜消化的,所以刚上高中的时候我的睡眠非常少,第二天上课常常打瞌睡,于是又会有更多听不懂的知识,最终陷入了恶性循环。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一定是睡眠出问题了”。我给自己制定了睡眠计划。于是每天晚上我成了寝室最早睡觉的人,看着其他人挑灯夜读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入睡,一个星期之后还是没能获取好的睡眠,每天陷入焦虑之中。我发现我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在我记忆中,这种焦虑萎靡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很久,断断续续。那段时间是我整个高中最煎熬的时间。但是后来我慢慢接受自己没那么努力,接受自己没那么优秀,接受自己不能成为老师的关注对象,如海灵格所言“我允许一切如其所是”。此后我开始不那么在意自己有没有考进年级前五十,不会因为比别人早睡而充满负罪感,不再拿自己和其他人作比较。我开始专注于自己。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当我试着放下之后我的成绩反而上升了。高三那年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有一个同学问我:“如果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我对她说:“没关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当时是在安慰她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自己放平心态,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过程是充实的,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没有遗憾。高考出分那天,我平静地打开查分系统,看到分数的时候我想的是“这分数挺符合我”,没有发挥失常,也没有太超常发挥,比平时的成绩又高一点......最后也录取到了我自己比较满意的师范大学。
回顾我的一整个高中,情绪起起伏伏,成绩起起伏伏,感谢这些经历让我更清楚地看清自己、接纳自己、放过自己。正如《皮囊》中的那句话“我期许自己要活的更真实也更诚实,要更接受甚至喜欢自己身上起伏的每部分才能够更喜欢这个世界”。

现在到了大学,我发现其实很多以前学的知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在这些知识作用下形成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生命观会代替知识对我产生终身的影响。突然想起老师课堂上讲过“教育的本质其实是生命教育”。那是我第一次从生命的角度去思考教育的本质。以前的我总是从功利的角度去分析教育的意义,而我最终的得出的结论总是偏向于读书无用——教育的荒原上,我们精心的培养着不会思考的芦苇,批量生产着熟练的解题机器。学生知道如何填满试卷的空白,却无法填补日益荒芜的心灵的旷野。“现代人适应社会的发展必须具备广博的知识、开阔的视野、通融的见识和充沛的情感”可是我们现在的教育似乎并没有培养出具有这样品格的人,相反,现代教育培养出的更像是一群灵魂残缺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一次课堂上受到老师启发,我开始回归到“生命”的角度去思考教育,拨开功利的迷雾我发现教育是一场生命的启蒙与绽放,在接受了十多年的教育之后,我已然无法复述当年倒背如流的历史时间轴,无法完整推演当年熟悉的代数或几何题,更无法复诵当年语文课标上的要求背诵的课文,但是历史长河映照的人性光辉,数学公式折射的宇宙诗意,一篇篇课文叩响的灵魂钟声,让我能够在百态的人生和复杂的社会中辨认自己的坐标,让短暂的生命在求真向善的永恒追求中确认自己的重量。我现在终于明白,分数会褪色、知识会更新,但是教育赋予的思维光芒、人文温度和生命自觉会汇聚成星光,照亮我们穿越一切未知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