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的喧嚣,是被我们留在下游的。
循着那条窄窄的山径蜿蜒而上,路旁的野草渐渐抵近了脚踝,人声仿佛被苍翠的树冠一层层筛过,愈往深处去,便愈是稀疏了。待到那方小潭猝不及防地闯进眼里时,天地间便只剩下了水的呼吸。
那水是极清的,清得让一切本应沉在水底的秘密都无所遁形。满潭的石头或大或小,被年复一年的水流摩挲得没有半分棱角,青的、灰的、赭红的,带着一层润润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水底。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银币,随波漾开去,那光芒便透过了水层,把那些石头照得仿佛要化开一般。我蹲下身,掬一捧在手,凉意便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沁到骨子里去了。
父亲赤了脚踩进水中,水花四溅。我却犯了难。我是不谙水性的,逢着这般清浅,脚底踏着实实在在的卵石,心里却还是浮着一层虚飘飘的慌。只好死死攀住岸边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试着把双腿往后踢蹬。水声哗哗地响在耳畔,脚底却空空荡荡的,仿佛始终抓不住什么,只有那石头上的苔藓,滑腻腻地贴着掌心,仿佛连它也急着要挣脱我的挽留。
父亲笑我笨拙,靠过来,一双手掌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背。那掌心是温热的,隔着湿透的衣衫,有一种叫人安心的力量。“别使劲,让身子自己浮,”他低声说着,声音顺着水波传过来,软软的,仿佛也跟着这溪水变得清冽了。
可我终究是怕的。那种离开大地、悬在半空的恐惧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颈,逼得我僵硬地梗着脑袋,明明水只有齐膝深,我却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我在父亲掌心间挣扎了许久,四肢和水的对抗,终于化作了一阵无可奈何的笑。父亲也笑了,摇着头,说这水太浅,没过他的膝弯,实在施展不开。
于是我们又往上走,寻到另一处更深些的潭。
那一方潭水,约有一米五的深浅。潭底是一个缓缓的下坡,从岸边一路滑向水心最幽暗的所在。母亲站在岸边的石头上,举着手机,替我们定格光影。我依旧只敢站在水浅的边缘,让水没过腰际便止步,伸着手拨弄那些流过的水纹。而父亲便不一样了,他一头扎进那潭深碧里去,手臂舒展,双腿轻快地摆动。他在水里翻转身子,仰面看着头顶漏下的天光,水面便托着他,轻轻地、反复地起伏着,仿佛这山间的溪流,正在温柔地拥抱着他。
那一刻,我立在浅处,清波漫过腰身,凉意如同一条细密的丝线,把我密密地裹住。我看着水中的父亲,又看看岸上举着镜头的母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宁静。我不曾学会游泳,身体始终没能与这潭水达成和解,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这样清清静静的水,这样不急不缓的时光,这样相依相守的三个人,已经是一幅最好的画了。
夕阳的光渐渐染上了山巅的树梢,水面的金色越来越浓。我们从水里上来,湿漉漉的脚印印在岸边的碎石上,很快又被热气蒸干了。归途里,暑气又开始重起来,可我的身上,却还留着一丝溪水的凉,那凉意不散,悄悄贴在皮肤上,连同今日那些没有学会的慌张和遗憾,一同化作了心里一抹软软的水光。
回去的路上,山风吹着,我的长发还没有干透,耳边隐隐还有水声在响。我知道,这个夏日的午后,大概会在记忆里荡漾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