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裹挟着某种犹疑,穿过教学楼之间狭长的甬道,像一个欲言又止的人。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在季节转凉的时候,把一些话咽回喉咙深处,任它们在胸腔里结成薄冰。
那天下午有一场活动,关于心理,关于疏解,关于那些我们羞于启齿的、被日光晒得褪色的倦怠。老实说,我是抱着某种敷衍走进去的。可是当一把毛条被摊开在桌上——蓝的、橘的、粉紫的、鹅黄的——像一小片被打翻的虹,我的手指先于我的理智,已经拣起了那根蓝色。
蓝色。为什么是蓝色?
也许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深秋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也许因为蓝色是所有颜色里最诚实的那一个,它不掩饰寒意,也不伪装热烈,只是安安静静地承认:我有时候会冷。
我把毛条弯折、缠绕,让它长成一个"M"的形状,歪歪扭扭地站在白纸上。旁边的女孩选了粉紫色,她的字母是"B",花瓣一样柔软地蜷在那里,像一朵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开放的花。对面那个男生,用橘色拧出一颗星星,他说他叫星宇,所以他做了一颗星。他笑的时候牙齿有点歪,可那颗橘色的星竟然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或者是我的错觉。
我们被要求向陌生人介绍自己。不是用履历,不是用绩点,而是用这个颜色,这个形状,这个你亲手弯折出来的名字。
于是一些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说,他选橘色是因为他的猫是橘猫,而那只猫是唯一不嫌弃他话少的室友。说完他低下头,耳根有些泛红。粉紫色的女孩说她其实想选黑色,但桌上没有黑色的毛条,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了一种接近黄昏的紫。她说黄昏是一天里她最喜欢的时刻,因为天黑了就可以不用假装精力充沛。
我听见自己说:我选蓝色,因为我最近总梦见海。不是温柔的海,是灰蓝色的、有点疲倦的冬天的海。
说出口的瞬间我有些慌张,像不小心解开了大衣最里面那颗扣子,风一下子灌进来。可是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急着安慰。粉紫色的女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潮汐回应月亮那样自然。
我忽然想起白山茶花总在深冬开放。它不在意是否有人经过,是否有蝴蝶停驻,只是兀自打开自己。我们或许都在等一个允许自己打开的时刻,不必完整,不必漂亮,哪怕只是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毛条,在白纸上弯出一个字母。
那就是我们的名字。蓝色的疲惫,橘色的孤独,粉紫色的黄昏。
没有人是需要被修复的。湖水不需要被修复,它只需要一个出口。冬天的海不需要被治愈,它只是在等一场漫长的涨潮。而我们坐在这间普通的教室里,用手指弯折出彩色的自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潮水涌动的声音了。
窗外十一月的风终于穿过甬道,落在某棵银杏树梢。叶子金黄地落下来,像谁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