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终将逝去的、正在逝去的、永不逝去的青春
青春是一列单向行驶的夜行列车,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我们坐在车厢里,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终点,只知道风从某个缺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雨水的气息。
年少时,以为青春是永远用不完的。像老家庭院里的那口井,无论怎样汲取,水面总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们挥霍着大把的时间,在操场上尽情奔跑,在星空下畅谈理想,说着永远这样的字眼,仿佛它真能永远。那时的黄昏特别长,长到可以在天台上看完一整场日落,看云彩从金黄烧成绛紫,再慢慢冷却成灰蓝。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后来才明白,青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种状态——是那种即便一无所有,也觉得自己拥有一切的感觉。
青春是关于第一次的集合。第一次心动,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润物无声,却让整片荒原都绿了。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来,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你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第一次离别,在蝉鸣聒噪的夏天,眼泪掉进滚烫的柏油路面,瞬间就蒸发不见。你站在原地,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抓住了就不会失去的。
还有那些深夜里的畅谈,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遥远的远方。我们说了许多大话,天真得近乎可笑,可那种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勇气,一生只此一次。那时的我们,肋骨里住着风,血液里淌着诗,觉得整个宇宙都在为自己让路。
青春也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对抗。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既自恋又自卑,既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我们在人群中假装合群,在独处时做真实的自己。写满心事的日记本,锁了又开,开了又锁。那些情绪大得惊人,却又小得可耻——一句夸奖能让你飞上天,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坠入深渊。
长辈们说,你们这点事算什么。可他们忘了,他们也曾年轻过。青春的痛苦不是轻的,恰恰因为它压在了最敏感、最柔软的年岁上,才显得格外沉重。
青春的另一面,是告别。与童年的自己告别,与故乡告别,与不设防的信任告别。毕业那年,我们在校门口拥抱,说一定要保持联系。然后各自消失在彼此的地图里,有些名字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的一个符号。不是忘记了,只是生活把我们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最后我们终于明白,所谓的成熟,不过是从“害怕失去学会了接受失去。
可是,青春真的逝去了吗?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写作本身,就是对逝去的一种挽留。那些经历过的事,爱过的人,流过的泪,都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河流注入大海,消失了形态,却没有消失存在。
青春不是一段被你度过的时光,而是一种永远活在你身上的质地。它变成你面对世界时眼里的光,变成你不肯妥协时的倔强,变成你即便跌倒也能重新站起来的弹力。在某个瞬间看到一群少年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听见一首很多年前喜欢的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知道,它还在那里,从未离开。
那就这样吧。向那个奔跑过的自己致敬,向那个笨拙地爱过的自己告别。青春是一场盛大的路过,而我们是这场路过里最真实的存在。
终将逝去的,是青春的形式;正在逝去的,是青春的懵懂,永不逝去的,是青春教给我们的关于爱与勇气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