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橘子洲,完全是临时起意。
那天傍晚,室友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地铁口买的,五块钱一斤,甜得很。我剥了一个,果然甜。橘子汁沾在手指上,黏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果香。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橘子洲上有没有橘子?”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来长沙三年了,橘子洲去过好几次,可每次都是去看烟花,或者陪外地来的同学打卡青年毛泽东雕像,至于洲上到底有没有橘子,竟从来没有留意过。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说。
于是两个闲人,说走就走。到橘子洲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岳麓山后面去了,只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脸。湘江大桥上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可一进了洲上,那些声音就远了、淡了,像是隔着厚厚一层什么。洲上的傍晚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没有坐观光小火车,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步道两旁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小孩在上头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其中一个忽然栽了下来,小孩尖叫着跑过去捡。江风很大,吹得道旁的柳条飘飘荡荡,像许多绿色的袖子在风里甩。江面上有运沙船缓缓驶过,柴油机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对岸是万达广场那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亮得晃眼。一江之隔,这边是草坪柳树运沙船,那边是写字楼商场霓虹灯,像是两个时代并排放在一起,却也不觉得违和。
沿路果然看见了橘子树。不是一棵两棵,是成片成片的橘林,矮矮的,修剪得很齐整,叶子墨绿墨绿的,油亮油亮的。树上已经挂了果,青皮的小橘子,乒乓球大小,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我凑近了看,那青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涩涩的清香,还不能吃,得等到秋天。室友伸手摸了摸一颗,说:“还真有橘子啊。”语气里有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我说:“废话,不然怎么叫橘子洲。”他嘿嘿一笑,掏出手机对着那青橘子拍了好几张。拍完自己又看了看,大概觉得拍得不怎么样,摇摇头收起了手机。
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橘子树,是爷爷种的。那棵树长了很多年,年年结果,可结出来的橘子永远是酸的,酸得倒牙。奶奶总说,等明年就甜了,等明年就甜了。可等了一年又一年,橘子始终是酸的。后来老房子拆了,橘子树也砍了,搬家那天爷爷站在树桩前抽了一根烟,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忘了那棵树的模样,只记得那些酸橘子的味道。不知道爷爷当年种那棵树的时候,知不知道它结不出甜果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有些东西,种下去就种下去了,不一定要结果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洲头。青年毛泽东的巨大雕像背对着湘江,面向着长沙城,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年轻的脸庞轮廓分明,目光望向远方,表情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严肃,也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仿佛看穿了什么的神情。雕像下面照例挤满了拍照的游客,有人学着雕像的样子昂首挺胸,有人举着自拍杆找角度,有人大声招呼同伴“往左一点往左一点”。热闹得很,雕像就在这热闹的正中央,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室友忽然说:“你说他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会想到以后有这么多人围着他拍照吗?”我说不知道。他又说:“大概想不到吧。”我说,嗯,大概想不到。
我们在江边找了个台阶坐下,离人群远了些。江风吹得很舒服,带着水的凉意,把一天的暑气都吹散了。江水在脚下哗哗地响,轻轻拍着堤岸,那种声音听久了,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抚平了。对岸的灯光开始陆陆续续亮起来,先是几盏,后来是一大片,像是有人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沉下去了,江水由金黄变成了灰蓝,又由灰蓝变成墨色。一艘游船亮着彩灯从江心驶过,船上隐隐传来音乐声,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觉不觉得,”室友忽然开口了,“这样的傍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赶,就这么坐着,挺好的。”
我说是啊,挺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江水东流,看华灯初上,看来来往往的游船,看远处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的长河。坐了很久,直到屁股下的石阶凉透了,直到江风渐渐有了夜的寒意。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片橘林。夜色里看不清橘子了,只闻到那清冽的香气,比来时更浓了些。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份清凉和香甜储藏进肺里。室友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说:“等秋天橘子红了,再来一次吧。”
“好啊。”我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秋天不一定记得来,来了橘子也不一定红了。但有什么关系呢,说“再来一次”本身,就是一种小小的期待。而日子嘛,有期待总归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