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从什么时候起,焦虑变成了一个常驻的客人。
他不请自来,也不打招呼,常常是深夜,我正打算入睡,他就来了。躺在天花板的阴影里,藏在手机屏幕幽暗的光里,混在隔壁宿舍隐约的说笑声里。他来了就不肯走,也不大声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可他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胸口,闷闷的,让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学前两年还好。课表排得满,作业一项接一项,忙是忙,可忙得踏实。像一个被推着走的陀螺,来不及想别的,只知道转。可到了大三,陀螺忽然慢下来了。课少了,空闲多了,反而慌了。像是坐了许久的车,忽然被放在一个不知名的站台上,四周雾茫茫的,往哪走都行,往哪走都不确定。考研还是工作?回家乡还是留长沙?本专业还是跨行?每一个问号都像一颗小石子,白天它们藏在忙碌的缝隙里,到了夜里就滚出来,在脑子里骨碌碌地转。
前几天和高中同学打电话,他在另一座城市念书,说起近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近老是失眠。”我问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别人都在往前跑,只有我站在原地。”我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社交媒体上,有人保研了,有人拿到了不错的实习机会,有人考了一堆证,有人创业了,好像所有人都活得很明确、很有方向。只剩下自己,像一个没带地图的旅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路标却读不懂。这种比较是最没道理的,却也是最难摆脱的。明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节奏,可看到别人的进度条在往前跑,还是会慌。
后来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焦虑其实不是敌人。
这个发现来得很偶然。那天晚上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索性不睡了,起来倒了杯水,坐在黑暗里慢慢地喝。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虫鸣细细的,远处隐约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我试着不去抵抗那股焦虑,不像往常一样用刷视频、看小说来转移注意力,就那么让它待在旁边。奇怪的是,当我不再挣扎,那股焦躁反而慢慢平息了。像是一个哭闹的孩子,你越是哄他越是闹,你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观察自己的焦虑。像一个旁观者那样,不带评判地看着它。它来的时候,胸口发紧,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纸片到处飞。心跳快一些,呼吸浅一些。它是有形状的,是一种身体的感觉。它也是有一个源头的。焦虑的源头,其实是指向未来的关心。是因为在乎,所以才焦虑。在乎考研的结果,所以才担心考不上。在乎未来的路,所以才害怕选错。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所以才对现在的自己不满意。这样一想,焦虑就不那么面目可憎了。它不过是在乎披了一身不太好看的衣裳。
以前总以为,成长是一个逐渐变强的过程,像打游戏升级,练到一定等级就不会再怕小怪了。可现在觉得不是。成长更像是一个与焦虑从对抗到共处的过程。它不会消失。考上了研会有新的焦虑,找到了工作也会有新的烦恼,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自带一套标配的忧虑,躲不掉的。但你学会了和它相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你最初想赶他走,后来发现赶不走,就给他安排了把椅子,让他坐着,但不让他打扰你做事。他还在那儿,可你已经不害怕他了。有时候甚至感谢他,因为他的存在提醒你什么重要,什么值得在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焦虑的,但那样的人,大约也不会真正地活着。
前段时间,景德楼门口那只橘猫给了我一些启发。那天我坐在台阶上发呆,它就在旁边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偶尔动一动。我忽然想,它会焦虑吗?大概不会。猫不考虑明天,不考虑未来,只有当下,有太阳就晒,饿了就找吃的。可我是人,人没办法像猫那样活着。人有记忆,有预期,有能力想象一个尚未到来的明天。焦虑,其实是这种能力的副作用。如果让我选,我还是愿意做人。虽然做人会焦虑,但也会期待,会憧憬,会在不确定中做出自己的选择。这种不确定,这种自由,本身就是生命的分量。
后来我给自己找了几个锚点。是那种很小很小的事,却能把我从胡思乱想的漩涡里拽回地面。比如给宿舍里那盆绿萝换水,看着新长出来的根须在水里飘着,白生生的,就觉得生命总能找到出路。比如去操场慢慢走几圈,不看配速,不数圈数,只是走,听风从耳边过去。比如把最近要做的事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了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多,没那么可怕。行动是焦虑的稀释剂。动起来,哪怕只是走一小步,那种停滞感就会松动一些。
写到这里,窗外又已经是深夜了。隔壁宿舍传来几声大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夜在悄悄说话。明天还是要早起,还是要面对那些不确定。但我没有那么怕了。焦虑大概还会来,他总是不请自来的。没关系,椅子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他坐着他的,我做我的。我们就这样,一起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