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楼门口有只猫。
橘色的，不是很胖，但也不瘦，皮毛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流浪猫——它太干净了，耳朵里没有脏东西，眼睛也清亮，不像是没家的样子。可它又成天守在景德楼门口，早上我来上课的时候它在，傍晚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猫。又或者，谁也不等，只是觉得这地方风水好。
我第一次见它是上学期的事。那天早八的课，我踩着铃声往楼里跑，差点一脚踩在它尾巴上。它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不像抗议，倒像是在批评我。我低头一看，它正仰着脸看我，那表情很难形容，反正不是友善的意思。我蹲下来道了个歉，它不理我，把头扭到一边去舔爪子。后来我每次路过都多看它一眼，它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也不一定理人，碰它一下也不躲，但也不热情，眼睛眯着，像是在说“摸可以，别太久”。那种分寸感，简直不像一只猫。
这学期留校过暑假，人少了，景德楼门口更安静了，那只橘猫却还在。暑假里它似乎更懒了，成天趴在台阶侧面的那片阴凉处，肚子贴着凉凉的水泥地面，四腿伸直，像一块摊开的橘色毛巾。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经过，它在那儿。吃完饭回来，它还在那儿，只不过换了个方向。有时候我故意走过去蹲在它面前，它就睁开一只眼看我一眼，又闭上了。那意思很明白：看什么看，没见过猫睡觉吗。
有一回我给它带了一小截火腿肠，是在小卖部买的那种一块钱一根的，掰成小段放在它面前。它先是闻了闻，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审视的意味。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吃了。吃完了舔舔嘴，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毛茸茸的，温温热热的。我蹲下来想摸它，它却转身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上弯成一个小问号。我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像是被翻了牌子。
暑假里见不到什么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面孔。它大概也闷得慌吧，有一次我坐在台阶上喝水，它居然主动走过来，在我旁边卧下了，肚皮离我的腿只有几厘米。我不敢动，怕把它吓跑。就那么坐着，喝水，看天，偶尔低头看看它。它的呼吸很轻，肚皮一上一下的，偶尔耳朵转一转，大约是听到了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那一刻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有蝉在叫，能听见风吹樟树叶子沙沙响，能听见它喉咙里若有若无的咕噜声。我们就这样坐了十几分钟，后来它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一抖，头也不回地往花坛那边走了。我看着它穿过一片半枯的草，钻进了灌木丛，不见了。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像是客人招呼不打就离了席。可转念一想，它本来就是只猫，猫是不用打招呼的。猫的来去都由着自己，今天理你，明天不理你，全凭心情。这种任性放在人身上叫没礼貌，放在猫身上就叫天性。
后来我隔三差五还会在景德楼门口看见它。有时候它身边多了一只黑猫，瘦瘦的，有点凶的样子，两只猫蹲在一起，谁也不理谁。我跟室友说起这只橘猫，他说他也见过，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景德”，因为总是在景德楼门口碰到。我说这名字太敷衍了，他说那你想一个。我想了半天，说还是叫景德吧。
暑假快要结束了。等到开学，景德楼门口又会挤满了赶课的学生，人来人往的，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守在老地方。不过也没关系，猫大概从不操心这种事。它只是在那里晒太阳，有人路过就看一眼，没人路过就眯着。这个校园里有多少来来去去的人，发生过多少来来去去的事，都与它无关。它只关心今天的太阳好不好，台阶凉不凉快，偶尔路过的那个人带没带火腿肠。我喜欢它那种活法。也羡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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