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没有一丝征兆。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我把被子抱到天台上去晒,雪白的被单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中午回来时还特意摸了一把,热烘烘的,有股好闻的太阳味。谁知道午觉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谁在窗外撒了一把豆子。我起初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被子还在天台上。
等我冲上楼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被子沉甸甸地挂在晾衣绳上,水直往下淌。我七手八脚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往楼下跑,狼狈得很。雨点砸在天台的铁皮棚顶上,叮叮当当的,像千军万马在头顶上跑过。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气,混着雨水打在地面上激起的土腥味。跑回宿舍的时候,浑身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裤腿往下滴水。
“我就说今天预报有雨。”室友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抬,语气里有种事不关己的悠闲。
我把湿被子往盆里一扔,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的,坐在床沿上喘气。忽然就笑出来了。这种狼狈,也不坏。
雨越下越大了。起初还是稀里哗啦的,后来就变成了哗啦啦的,再后来简直是在往下倒。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砸在楼下的铁皮车棚上,砸在路旁的樟树叶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窗外的世界整个模糊了,对面的宿舍楼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楼下的樟树被雨水压得垂头丧气,枝叶乱颤。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紧跟着就是雷声,闷闷的,滚过头顶,像有人在天上推着一口大铁锅,骨碌碌地从东边滚到西边。
空气一下子凉下来了。不是那种空调制造出来的干燥的凉,而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芬芳的凉。风吹进来,窗纱飘飘悠悠的。我把窗户又推开了些,手伸出去接雨水。雨点打在掌心上,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和天空握了一只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的情景。那时住在外婆家,下雨天哪儿也去不了,就趴在窗台上看雨。外婆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纳鞋底,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有时候会抬头看看窗外,说一句“这雨下得透”。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下雨天就是下雨天,干不了别的事,就安安静静地待着。雨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流下来,滴答滴答的,像钟摆。我趴在那里数雨滴,数着数着就困了,靠在窗台上打盹。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清甜,屋檐下滴着最后几滴水珠,外婆还在纳鞋底。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安宁越来越难得了。现在下雨天,要么是担心出行不便,要么是刷着手机看各种消息,要么是惦记着没做完的事。很少会趴在窗台上,什么也不想,就看一场雨,从头看到尾。
轰隆隆的雷声还在滚。雨幕里偶尔闪过一两个狼狈的身影,有的撑着伞,伞被风掀得翻了过去,踉踉跄跄地跑。有的没伞,把书包顶在头上,三步并两步地冲向宿舍楼。远处传来几声喊,听不清喊什么,大概是在招呼谁快跑吧。我看着那些人,又看看被雨困在屋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其实也挺好的。雨把人困住了,却也给了人一个不做什么的正当理由。下雨天,什么都不做,是理所当然的。
窗台边放着室友的绿萝,那盆养在玻璃瓶里的绿萝,雨点溅进来,在叶子上留下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在瓶口停留片刻,叮咚一声掉进水里。这绿萝是室友的女朋友送的,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垂下来长长一截,藤蔓缠绕在窗框上,像一个绿色的相框。室友说过,这绿萝特别好养,想起来浇点水就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觉得这挺好,不给人添麻烦的活法,也是一种本事。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细密,又从细密变成了零星几点。天色亮了些,对面的宿舍楼重新清晰起来,被雨洗过的红砖墙颜色深了许多,湿漉漉的,像刚画完的水彩。楼下的樟树叶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蝉声重新响起来了,大概是躲雨的蝉终于放了心,从树叶底下钻出来,抖抖翅膀上的水,继续没完没了地唱。
空气清凉得像薄荷水。我推开宿舍门走到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都是湿润的清甜。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渐渐放晴的天空,一小片一小片破碎的蓝。远处岳麓山的轮廓清晰极了,被雨水洗过之后,青翠得像要滴下水来。山顶上飘着几缕薄云,慢慢悠悠地移动。
回到屋里,看着盆里那坨湿淋淋的被子,叹了口气。明天大概要重新晒了。
不过也好,又可以在天台上发一会儿呆,看一会儿云,吹一会儿风。日子嘛,就是这样反复又简单的。晒被子,淋雨,再晒。夏天嘛,本来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