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索性搁了那半开的书,将目光移向窗外。正是午后,暑气最盛的时候,那几栋旧式的斋舍,静静地立在一片白晃晃的日光里,像入了定的老僧。红墙黑瓦,线条是再简单不过的,却在蓝天的映衬下,有了一种朴拙的庄严。看得久了,竟觉得那墙上的每一块砖,都似乎藏着一段尚未说出的故事;那沉默的屋檐,也仿佛在酝酿着一句无言的哲思。
这光景,不知怎的,便让我想起了那位千百年前,也在水边泽畔行吟的智者。他那时,大约也是一个这样热烈的夏日吧?他穿着奇伟的衣裳,佩着长长的陆离之剑,行吟在洞庭湖畔,发出那惊天动地的一问: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这声音,穿过了两千年的风尘,传到我的耳中,依旧是那样的振聋发聩。是啊,这莽莽乾坤,这浩瀚宇宙,究竟是谁第一个见证的呢?我们这些后来者,在这广厦千万间里,读着前人的书,说着前人的话,汲汲于考试与分数,忙忙碌于前程与生计,似乎早已将这最根本的好奇,这赤裸裸面对天地时该有的惶惑与追问,一并忘却了。我们习惯了接受,习惯了“知道”,却独独丢失了那份“不知”的勇气。
我想,哲学,或许并非如我们课堂上所学的那般,是一串串冰冷的逻辑符号,或是一座座森严的理论大厦。它最初的萌动,大约就来自这么一种在寂静中的“发呆”,一种在独处时的“出神”。当一个原始人,第一次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不去想明日的狩猎,而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对于自身存在的惊奇与恍惚时,那一刻,哲学的种子便已悄然种下。
我的那位老乡,便是得了这“发呆”的真谛的。他在政治上碰了壁,在生活里受了苦,却不愿与那浊世同流。于是,他退回山林,泛舟江上,将他那满腔的孤愤与奇思,都化作了向天地发问的篇章。他的问题,大多没有答案,却比任何既定的答案都更接近哲学的本真。他的伟大,或许正在于,他将一个人面对无穷时空时的那份孤独与困惑,表现得那样淋漓尽致,那样瑰丽雄奇。他行吟的身影,是孤独的,但那份孤独里,却蕴藏着一个无比丰富而壮阔的精神世界。
一阵微风,从窗纱的缝隙里悄悄地溜了进来,带着兰若的清香,拂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叫人精神为之一振。楼下的蝉声,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变得悠长而缠绵起来。我低头看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活脱脱的灵魂,在黑纸白字间舞蹈。
我的目光,又落在了桌角的那一盆文竹上。它是我为了给这沉闷的屋子添些生气而养的。平日里也不怎么管它,只是隔几日浇些水罢了。此刻看去,它那细碎的叶子,层层叠叠,如一片微型的绿色云朵,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它只是这么静静地生长着,不问缘由,不求结果,它自身的存在,便是最好的道理。这般恬淡自守,不也是一种无言的智慧么?它不像窗外的树,要在风雨里争夺阳光;也不像路边的花,要用艳丽的颜色吸引蜂蝶。它就在这斗室之内,与我一同呼吸,一同默然,成了我这暑日里最沉默也最默契的伴侣。看着它,我那颗因屈子而激荡不已的心,竟渐渐地沉静了下来。原来,那哲学的恬淡,不止在行吟泽畔的悲怆里,也在这斗室文竹的静默中。
不知不觉,日光已由金黄转为桔红,斜斜地打在对面斋舍的山墙上,将我的窗子,也染上了一层暖意。暮色,便从窗外的树梢上,一点一点地浸染开来。远处传来了稀疏的人语声,大约是留校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准备去食堂了。那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却给这寂静的夏日黄昏,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亲切。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咔”声,仿佛将这一下午的静坐与思索,都抖落了下去。我想,再过几周,这校园又会热闹起来,我们将再次汇入那人声鼎沸的洪流里,为着各自的未来而奔忙。只是,我知道,在我的心底,已经留下了这么一片恬淡的荫翳,可以容我在未来的某个忙碌的午后,随时回来坐坐,发发呆,出出神,品味那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与宁静。
这,大约便是我在这个暑期,在岳麓山下的这座校园里,所得到的,最好的哲学印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