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醒来,竟不知身在何处。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聒噪。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尘埃在那光里缓缓浮沉,如一群慵懒的精灵。我盯着那光痕出神,忽然觉得,这一个下午,怕是又要这般恍惚地过去了。
案上摊着一本《庄子》,翻到《齐物论》那一篇,读了不过两页,便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文字晦涩,而是窗外那蝉,叫得太执著。它们仿佛在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可这份存在,又能持续多久呢?几声蝉鸣,一阵秋风,便散了。想到这里,竟有些替它们着急起来。
复又低头看书。那行字映入眼帘:“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大的智慧是从容宽绰的,而小的聪明则琐碎计较。我倒好,既无大知,也无小知,只是这么闲闲地、间间地,任时光从指缝间溜走。那个叫庄周的人,说他曾在梦中化身为蝶,醒来后不知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如今我坐在这暑气蒸腾的宿舍里,听着满世界的蝉鸣,倒也有几分恍惚了——是我在这蝉声里,还是这蝉声在我心里?
这样想着,便索性合了书,踱到窗前。宿舍楼下的合欢树,开得正盛,一树粉色的绒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温柔的云霞。树下有几个人影,大约是暑假留校的同学,或考研复习归来,或外出办事返回,都走得急匆匆的,仿佛被什么追赶着。我看得有些羡慕,又有些庆幸。羡慕的是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庆幸的是我此刻不必去任何地方。
这便让我想起前几日读的一本书来。书中说,古时有一个叫南郭子綦的人,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缓缓吐气,仿佛灵魂离开了躯体。他的学生问他怎么了,他说:“今者吾丧我。”——今天我丢失了我自己。读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丢失了自己,这算什么事呢?我们这一代人,日夜奔波,不就是为了找到自己、实现自己么?可是仔细想想,那个所谓的“自己”,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是简历上的一行行履历,是社交媒体上的一个个点赞,还是镜子里的那张日益成熟却也日益陌生的面孔?
或许,南郭子綦所说的“丧我”,并非真的丢失,而是一种放下。放下那个汲汲于名利的我,放下那个斤斤计较的我,放下那个时时在意他人眼光的我。就像这窗外的蝉,它们只管尽情地鸣叫,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在听,也不在意秋天何时到来。它们活着,便是活着本身;它们鸣叫,便是鸣叫本身。如此想来,这蝉,倒比我们这些号称万物之灵的人,更懂得生活的真谛了。
暑气渐渐消了些。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任那蝉声将自己淹没。起初还觉得聒噪,听得久了,竟觉出几分禅意来。那声音,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一片澄明的背景,如一张无边的网,将我轻轻地包裹其中。在这张网里,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成了这世间最自由的人。
忽想起一件小事。前几日黄昏,我去湘江边散步。江水涨了许多,淹没了平日行走的堤岸。我站在高处望去,只见江水浩浩汤汤,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有一只白鹭,在浅滩处踱步,时而低头觅食,时而展翅欲飞。我看着那只白鹭,看了许久。它并不知有人在看它,只是自在地生活着,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它与这江水、这夕阳、这黄昏。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庄子的“逍遥游”——那不是去往远方的旅行,而是一种在此处的解脱。
这样一想,我在这斗室之中,听着蝉声,读着闲书,不也是一种逍遥么?当然,这样的逍遥,是不能持久的。再过几日,便要开学了。那时,我又要汇入那人潮之中,为一门门课程的学分奔忙,为毕业后的出路焦虑。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庄子不也说了么,“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该读书时读书,该忙碌时忙碌,该发呆时发呆。重要的,或许不是做什么,而是做的时候,心是否在场。
夕阳将整个屋子染成了橘色。我站起身,将那盆文竹从阴影里端了出来,放在窗台上,让它也晒晒这最后的一点余晖。它是不说话的,但它那细碎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对我说什么。说什么呢?大概是说,你且在此处安然,外面的世界,自有它运转的道理。
远处,蝉声渐渐稀了。或许是它们也倦了罢,要歇一歇,等明日再鸣。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庄子》,也不刻意去理解什么,只是读着,像听一个老朋友的絮语。窗外,暮色四合,夏夜的凉意,正悄悄地爬上窗棂。
这个暑日,便这样一日日地过去了。它什么也没留下,却又好像留下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