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暧昧光线,书桌、椅子、书架,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旧画里洇开的淡墨。室友还在沉睡,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我悄悄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走到窗前。
这是我暑日里渐渐养成的另一个习惯:早起,在天亮之前。起初是因为天热,早晨四五点钟,暑气最薄,凉意尚存,是一天里唯一适合清醒的时刻。后来却发觉,这黎明前的寂静,自有它独特的味道。没有蝉鸣,没有人声,连风都是小心翼翼的。整个世界像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远处岳麓山的影子,还隐在夜色里,只依稀可辨一道起伏的墨线。天边隐隐有些发白,像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地抹了一笔。那白渐渐洇开,渐渐明亮,渐渐从灰白中透出些微的青,又从青里化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橘黄。这个过程极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变化。可它就是变了,一刻不停地变化着,像时间本身,在你以为它停滞的时候,已然悄悄溜走了许多。
哲学院的课程里,关于时间,总有许多争论。亚里士多德说时间是运动的度量,奥古斯丁说时间是心灵的延展,康德说时间是先验的感性形式。这些定义,我都曾在考卷上工工整整地默写过,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合在一起,总隔着一层。倒是这无数个黎明,教会了我更多。时间不是书本上的概念,它是这天色的渐变,是温度的回升,是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的刹那。你无法抓住它,却可以浸在其中,像浸在一汪清澈的溪水里。
我想起周濂溪,这位理学大家,也曾在湖南的山水中沉思。他写下《太极图说》,要从那混沌一团的“无极而太极”里,推演出天地万物的道理来。他看那山间的云雾聚散,看那溪水的昼夜奔流,竟从中看见了一整个宇宙的秩序。我在课堂上读到这些时,总觉得玄奥难解。可这暑日独居的清晨,对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我忽然有了一丝模糊的领悟。或许,那些大理学家并非刻意要把道理说得玄而又玄。他们只是把自己放进了自然里,让山水的节奏与自己的呼吸合而为一。那种状态下所体会到的,是一种语言难以穷尽的广阔与和谐。我们这些后来者,关在书房里,捧着他们的语录,咬文嚼字,反而是舍本逐末了。真正的哲学,或许不在纸上,而在窗外这即将破晓的天空里。
天色终于亮了。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而是一层层、一片片地亮起来的。先是天边那一抹橘黄渐渐染上了些绯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接着,那红晕向四周扩散,将头顶的云也染成了浅玫瑰色。然后,忽然之间,仿佛有人揭开了帷幕,万丈金光从山背后喷薄而出,将整个世界照得通透。岳麓山的轮廓清晰了,爱晚亭的飞檐也看得见了,连远处湘江的水面上,都跳跃着无数细碎的光斑。这一刻,寂静被打破了。鸟声大作,蝉也开始试音,楼下传来了清洁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整个校园苏醒了。
我依旧站在窗前,看着这光明的盛典。心里是安定的,甚至是喜悦的,却不是那种想要欢呼雀跃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让人落泪的感动。每一天的日出,都是一次创世。它不因为已经重复了亿万次而有丝毫敷衍,每一次都如此庄严,如此盛大。而我们这些受它恩泽的人,却常常在睡梦中错过了它。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惭愧,又有些庆幸。惭愧于自己的怠惰,庆幸于今日的相遇。
书桌上,摆着昨夜未及收拾的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论语》。随手翻开,正看到那一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夫子站在河边,看着流水滔滔,感叹时光的飞逝。他看到的,与我今晨看到的,是不是同一种心情呢?我想,既是,也不是。时间确如流水,一去不返,这是千古相同的感慨。可孔夫子说“不舍昼夜”,语气里除了感叹,还有一种对天道运行不息的敬畏与赞美。昼夜更替,四时轮转,这本身就是天地间最伟大的秩序。能够每日清晨醒来,见证这秩序的重新开启,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么?
我扭头,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一小盆绿萝上。它是我从花店随手带回的,用一个简单的玻璃瓶水培着,瓶子是喝完了的罐头瓶,洗净了,倒也透亮。绿萝是不娇气的,给些水便能活。它的叶子,心形的,油绿绿的,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有几片新叶刚刚舒展开来,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我平日很少管它,想起来了才添些水,它却不恼,兀自生长着,藤蔓垂下来,长长短短,参差有致。它不知有清晨,不知有日落,只是活着。可它的活法,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它告诉我,生长不必声张,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太阳渐渐升高了,光变得炽烈起来。我拉上了窗帘,只留一道缝,让光透进来。暑热开始重新聚拢,蝉声也渐渐聒噪起来。新的一天,又将在这熟悉的节奏里展开。我将继续读书,继续发呆,继续品味这暑日里难得的闲暇。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很快就要开学了,很快就要重新汇入那人来人往的洪流。可那又怎样呢?我已经看过了许多个黎明,它们都好好地存在我的记忆里。等日后忙碌了、焦躁了,可以随时取一个出来,让自己重新回到这份宁静里。
这大约就是哲学给我的最好礼物了。它不是知识,不是道理,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有了它,哪怕是最寻常的黎明,也能成为一场盛大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