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是我一日里最偏爱的时候。
这样说，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傍晚有什么好呢？它不像清晨，带着一夜安眠后的清新与希望；也不像正午，光明磊落，一切都分明得无可遁形。傍晚是暧昧的，模棱两可的，既不是白天，也算不得黑夜。可正是这种暧昧，让我着迷。
暑日的傍晚，来得尤其迟缓。太阳虽然西斜了，余威还在，天地间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暑气，像是大地在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这时候，我便搁下手中的书，下楼去走走。
宿舍楼后面有一条小路，两旁种着樟树，枝叶交叠，遮出一段短短的荫凉。路上没有什么人，大约都去吃晚饭了罢。我一个人慢慢地走，脚下的水泥地被晒了一整天，隔着鞋底还能感到微微的温热。蝉声已经稀疏了，偶尔一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做一天里最后的交代。这时候的光最是好看。它不是直直地照下来的，而是斜斜地、软软地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金一般的斑点。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斑点便晃动起来，漾开去，又聚拢来，像一群顽皮的金色蝴蝶。
我常常在这种时候，想起哲学系那位讲中国哲学的老先生。他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支粉笔，有时候一整节课都不写一个字。他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到如今。他说：“你们年轻人，总急着去理解世界。其实，先学着感受世界，才是更要紧的事。”当时我不大懂，觉得这话说得太玄了——不先理解，怎么感受呢？难道糊里糊涂地感受么？
可这一个又一个的傍晚，倒让我渐渐明白了些。所谓感受，大约便是放下那个时时想要分析、想要归纳、想要得出结论的头脑，只是单纯地“在场”。看这暮色如何一点点漫上来，听这虫声如何一声声密起来，闻这空气里青草被日光暴晒后残余的气息。你不需要给它们命名，也不需要解释它们的来龙去脉，只需要把自己敞开，让它们进来。这大概便是老先生所说的“感受”了罢。而哲学，或许最初就是从这种感受里生长出来的。先有了对世界万物的惊异与感动，然后才有了追问与思考。我们如今却常常把次序弄反了，一头扎进概念与逻辑的丛林里，却忘了那丛林之外，还有一片更广阔、更原初的天地。
走过樟树林，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张石凳，都空着。我拣了一张坐下来，抬头看天。天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橙红，像谁用画笔随意地涂抹了几笔，笔触渐渐晕开，就淡了，成了灰紫，再往上，灰紫又过渡成青灰，而头顶的天空，已经是沉沉的靛蓝色了。这渐变的层次，细腻得无可挑剔，再高明的画师怕也调不出这样自然的色泽。星星还看不见，月亮倒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半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冰片，贴在那无垠的靛蓝上。
石凳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根须垂下来，在暮色里像一道帘幕。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树冠深处短促地叫了两声，便没有声息了，大约是归巢了罢。
傍晚的天空，确实是一种启示。它让我想起《周易》里的那句话：“一阴一阳之谓道。”从前读到这句，总觉得太过抽象。什么是阴，什么是阳，什么又是道呢？课本上的解释看过许多遍，总觉得隔着一层。可坐在这个傍晚里，看着光明与黑暗在天空中交接，我忽然有了一种更直接的体认。这暮色，不就是阴阳的切身体现么？它不是黑夜战胜了白昼，也不是白昼败给了黑夜。它是二者的相遇，是交接，是融合。白天里那些分明的、确定的、非此即彼的界限，在这时候都模糊了、柔和了、可以商量了。阴与阳，并非截然对立的两极，而是彼此渗透、彼此包涵的整体。所谓“道”，或许便是这样一种流转不息、生生不已的和谐状态，而非任何一种凝固的、僵硬的规则。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这时候，散步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牵着孩子的老人，孩子蹒跚地走在前面，老人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嘴里不住地叮嘱“慢点，慢点”。有并肩走着的情侣，手牵着手，说得很轻，笑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暮色的宁静。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快步走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大约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要用一场快走来消解一天的疲惫。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悲喜，而此刻，都融在这同一片暮色里，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们，心里生出一种平和的喜悦。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以后大约也不会认识。可在这一个傍晚，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同一阵晚风，同一时刻的安详。庄子所说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大约就是这样的感受吧。那不是一种刻意的修炼，也不是一种高深的境界，而是一个瞬间的领悟——在某一个刹那，你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孤立的，你是这天地万物的一部分，就像这棵树、那只鸟、那朵云一样。我们都是这暮色里的居民，彼此相连，却互不侵扰。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下，能看见细细的飞蛾在盘旋。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尘，准备往回走。走到樟树林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地，它已经隐没在黑暗里了。可我并不觉得怅惘。我知道，明天傍晚，它还会在那里。后天的傍晚，也还会在那里。许多个傍晚过去之后，它大概也还是那样。只是看它的人，会渐渐地改变罢了。
回到宿舍，室友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看了一场傍晚。他笑了，说我又在说些文绉绉的话。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有些东西，是解释不了的，也不必解释。我只是庆幸，在这个暑日里，我学会了看傍晚。以后忙碌了，疲累了，大概还会想起这一个个傍晚，想起那天空的颜色是怎样一层层地变深，想起那樟树的影子是怎样一点点地拉长。这些记忆，会在某个焦灼的时刻，像一阵清凉的晚风，悄悄地吹进我心里。
这样想着，便觉得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值得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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