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自然醒,摸过手机一看,九点四十七。
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早就去实习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考研英语。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我看了它三年,越看越像。窗外的蝉叫得正欢,聒噪得很,却也奇怪,并不觉得烦。暑假的蝉鸣和上课时的蝉鸣,好像不是同一种声音。上课时听,总觉得它在催你:快迟到了,快迟到了。暑假再听,它倒像是在帮你把时间拉长,拉成一根软软的面条,怎么扯也扯不断。
磨蹭到十点,终于爬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翘着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索性不管了。洗脸水是温的,这天气,连水管里的水都被晒热了。刷完牙,觉得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的凉意,便又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痛快。
早餐是不用吃的,反正再过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这种不计较三餐时间的生活,大约只有在暑假里才能过上。平日里课程排得满,几点上课几点吃饭,都是被时间表牵着走的。只有暑假,时间才真正是自己的,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什么时候看书就什么时候看书,甚至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
说到看书,桌上那本《中国哲学史》还摊开着,停在昨天看的那一页。我坐下来,看了两行,觉得肚子饿了,便又站起来。算了,先吃饭。
食堂在暑假里只开了一个窗口,菜式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地吃。打菜的大姨已经认识我了,见我来,便笑着说:“今天又睡懒觉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都是暑假留校的学生。有个男生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筷子举在半空中,好半天忘了往嘴里送。有个女生对面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边吃一边翻页,看得很专注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地砖上,有一种旧时光的颜色。
吃完饭回宿舍,经过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想吵醒她。这种午后的小憩,大约是她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罢。
下午的时光最难打发。看书吧,看不了几页就走神了;睡觉吧,又睡得太多了,脑袋昏沉沉的。于是便给自己找些无聊的事情做。比如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一遍,这次不按课程排,也不按作者排,而是按书脊的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彩虹。排完之后退两步看看,觉得好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又打乱了,重新按原来的样子放回去。折腾了一身汗,什么事也没干成,却也不觉得懊恼。大概这就是暑假的特权罢——可以光明正大地浪费时间。
傍晚的时候,凉快了些,便趿拉着拖鞋去操场走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汗流浃背。有人在草地上坐着,弹一把旧吉他,叮叮咚咚的,不成曲调。还有几个小孩子,大约是教职工的子女,在跑道边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在晚风里飘得很远。我绕着操场慢慢走了一圈,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走到单杠那里,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便放弃了。算了,暑假不减肥。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洗了个澡,把一身的汗气洗掉,换上干净的T恤,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头发湿漉漉的,也懒得吹,就那么搭着,任由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肩膀上。
晚上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暑气散尽了,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悄悄话。我打开台灯,那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温柔的天地。手机放在一边,调了静音,谁也找不到我。这时候看书,心是静的,那些上午还觉得枯燥的字句,忽然变得亲切起来。读到会心处,忍不住拿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很,过几天自己大概也认不得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刻的欢喜,是真实的。
有时候也不看书,就趴在桌上写些有的没的。日记不像日记,作文不像作文,想到什么写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楼下小卖部的猫又胖了,操场边的夹竹桃开了,粉粉的一片,很好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写下来,竟也觉得有意思。日后翻出来看,大约会笑自己无聊罢。
临睡前,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远远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呜呜的,像一声叹息。不知道火车上的人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听见了这夏夜的虫鸣。想着想着,睡意就上来了,模模糊糊中,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明天,大概还是这样罢。睡到自然醒,吃一顿不算早不算晚的饭,看几页书,发一阵呆,在操场上走一圈,回来洗个澡,写些有的没的,然后在这蝉声与虫鸣的交响里,沉沉睡去。
这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白开水喝着,也解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