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是谁先提议的,大概是我说了一句“骨头都快躺散了”,室友便接了话:“那明天去爬山?”
“行啊。”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太阳还烈着,但比起正午已经温和了些。我们一人一顶鸭舌帽,揣着两瓶水,就出了门。从宿舍走到岳麓山南门也就二十来分钟,这条路平日里上课来来往往,走惯了。可今日走得却不一样——上课走这条路,心里总惦记着学分、论文、点名的那些事。今日却一身轻松,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无关紧要的约会。
南门口照例是热闹的。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前排着队,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举着手机在自拍,还有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雪白的萨摩耶,那狗吐着舌头,笑得傻呵呵的。我们穿过人群,刷了校园卡,便算进了山。
一进山,世界忽然安静了。人声、车声,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挡在了外面。耳朵里只剩下蝉鸣,铺天盖地的,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撒了一张声音的大网。樟树和枫香的叶子交叠着,把日光筛成千万片碎金,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些不知名的草叶香,吸进肺里,润润的,凉凉的,与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尾气是全然两个世界。
我们沿着大路上山,走得慢。室友在前,我在后,脚步沓沓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食堂最近换了师傅,酸辣粉的味道不如从前了;说下学期那门《美学原理》听说很不好过,老师给分抠得很;说等开学了要不要一起去买辆二手电动车,去五一广场也方便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是走在山路上,这样说着,竟也觉得有趣。
坡渐渐陡了,话便渐渐少了。呼吸重了起来,额头上也见了汗。我拧开瓶盖灌了口水,站住歇了歇。回头一看,已经爬了挺高,透过树缝,能望见湘江,像一条灰蒙蒙的带子,在城市的楼宇间蜿蜒。江上的橘子洲也看得分明,那尊巨大的毛主席雕像背对着我们,面向北方,仿佛也在望着什么出神。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爬山的经历。那时我大概七八岁,跟父亲一起去爬家乡那座不出名的小山。走到半路走不动了,父亲就把我背起来,我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闻着他衣领上洗衣粉的味道,觉得那样安心。后来长大了,父亲渐渐不再背我,那座小山也早就夷平了,盖了楼。许多年没怎么想起这事了,可此刻走在这岳麓山路上,那早已忘记的场景竟忽然浮上心头,清晰得好像昨天的事。人真是奇怪,有些记忆你以为忘了,其实只是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某一阵风、某一道光把它重新唤醒。
过了爱晚亭,又过了一截陡坡,终于到了山顶。说是山顶,其实不过是半山腰的一处平台,真正的顶峰还在上头,但我们每次爬到这里便算结束了,并不执著于那个“最高点”。懒人总有懒人的道理。
平台上已有不少人。有打太极拳的老人,动作缓缓的,像在空气里写字。有几个穿着骑行服的人,正靠着栏杆喝水擦汗,自行车支在一旁,车把上还挂着汗湿的头盔。还有一对小情侣,坐在长椅上,头挨着头,分着吃一根老冰棍。晚风大了,呼呼地吹过来,把一身的汗都吹凉了,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我们找了个空着的石凳坐下,把剩下的水喝光,就那么闲坐着,看山下那座城市渐渐被暮色包裹。
下山的时候选了小路,碎石子铺的,有些滑。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的光晕照在树根和青苔上,光影错落,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偶尔能听见远处有人喊山,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拖得很长,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大概只是为了喊一喊而已吧。
出了山门,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喧嚣的世界里。车流、人声、霓虹灯,一切如常。肚子也适时地叫了起来。我们拐进路边一家常去的浏阳蒸菜馆,一人点了一份蒸菜,呼呼地吃下去,额头又冒了汗,但和山上的汗不同,这次是辣的,痛快得很。
饭后慢慢走回宿舍。腿有些酸,但心里是松快的。洗过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其实拍得不好,逆光,构图也歪了,但舍不得删。这些照片里,藏着这个午后的风、汗、闲话和蝉鸣。
室友已经躺下了,翻了会儿手机,忽然说:“下回还去不?”
“去。”我说。
关了灯,窗外的虫声又响了起来。腿上的酸意还在,隐隐的。我想,这大概就是夏天该有的样子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