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常有牵牛花摇曳的影迹闯入思绪,一度让我心生困惑。直至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才想到是家乡的山坡处,忆起童年时期那段与牵牛花为友为伴的日子。
我曾清楚的记得一些事情:从小一直在农村老家长大,父母进城打工,爷爷奶奶常常下地,从前的玩伴逐渐离我远去,背上沉重的书包走上了“不归路”。我每天迷惘地溜达在院子里,吹吹蒲公英,或是拿树枝拨弄拨弄地上的土,试图刨出点什么东西。日复一日,终于受不了这百无聊赖的生活,我偷偷溜进了后院,从此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那天,是我与牵牛花的初相识。牛奶般轻柔丝滑的晨雾给院子里覆了一层纱,轻盈而缥缈,轻抚着每一片草叶,折射着微弱的阳光,斑驳着细碎的七彩光影。我站在远处,看到了山坡处蓝色的朦胧斑点,兴冲冲跑去,微微俯身,眼前是一片牵牛花海,上端的藤蔓攀附在旁边一棵苍老的枣树上,下端尽数匍匐在山坡,山坡上这些藏蓝色的宝石指向着深浅莫测的湖水,偶有几只飞鸟掠起湖面层层涟漪,在薄雾中,这一切是如此的宁静祥和。那天,一个小女孩在山坡边颤颤巍巍地摘下了一捧蓝色的宝贝回家,奶奶告诉她这叫喇叭花,她捏住花萼,吹气,没有声音,只吹起了五岁孩子的稚气。那晚梦里,她挂了满屋的牵牛花,用喇叭花吹出稚嫩的歌谣,吹出浮动着的梦幻的蓝色泡泡。
回望,那些与牵牛花的美好日子。风和丽日时,我再次踏足那片花海。我常常趴在小山坡的边缘,小手摩挲着牵牛花的细藤,感受着上面细软的绒毛,看小蚂蚁在藤上怎样不紧不慢从这端爬到那端,从这朵桃粉色的花柄爬到那朵深紫色的花骨朵里去……累了,就和它玩起了小游戏。牵牛花啊,你为何可以每天变化成不同的颜色?我将不同颜色的牵牛花汇聚到一起,放在平整的石头上,用白矾砸出色素,再拿砸烂的花泥铺在我的指甲上,在树下懒洋洋躺一个下午等待彻底染上色。等待期间,我用右手扣扣枣树的树皮,拔拔几棵狗尾巴草,望望牵牛花藤上织起的蜘蛛网,在太阳照来的时候,仔细看牵牛花瓣里的玄妙色彩,想到夏夜里的璀璨星星,好像能听到菜畦里的蛙鸣,想到和小伙伴吹的肥皂泡泡,像极了梦里的彩色泡影,甚至想象梦幻的银河与宇宙,想象着许许多多没有见过的风景,没有吹过的风……指尖处,牵牛花和这个五岁的孩子低语,夏风太燥,没有来得及听清。
牵牛花啊,我们也会离别的,对吗?两年后的那个下午,父母接我去城里上学,说不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而儿时不知何为分别,何为愁绪,只知道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夕阳慢慢藏起它最后的金子,我坐上离开家乡的车,我忍不住回头,看到爷爷奶奶的脸上流露着那时的我无法理解的神情,看到了他们手上的牵牛花花瓣上滴下发光的水珠,我摇摇手,不小心蹭掉了耳后的淡白色喇叭花,想伸手去抓,剩下的花却顺着手一并飘走,随风而散。牵牛花啊,我听到了你的叹息。
多少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在城市的公园里看春日百花齐放,又看夏季的姹紫嫣红,听秋诉说着金风玉露,在冬俯瞰着世界银装素裹。而我被繁重的学业包裹,在这条“不归路”上,那坡家乡的牵牛花,也慢慢淡出了我的世界。
当我再度忆起当年的牵牛花,已是十五年后。我终于重新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昔日的参天大树被林立高楼取代,童年的那处山坡只留下了一片坚硬光滑的水泥地。童年的呢喃已经远去,山坡的葱茏只存在于记忆里,如今,这里只剩下束手无策的我。
耳边多了隐约的哭泣声,是你在哭吗?牵牛花。我问山坡后的湖水,它说人们这只当是一场宿醉,将往事下了酒,便将自然换了一番天地。牵牛花,你只是睡了,对吗?自此,花事只能在记忆里繁盛,在梦境里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