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作为曲阜师范大学“译档红流,烽火拾音”实践队的成员,我们利用寒假时间,赴山东省潍坊市开展了一次以“寻访战争记忆”为主题的口述史采集实践活动。本次实践旨在通过面对面访谈与资料整理,记录抗美援朝、对越自卫反击战等重大历史事件亲历者的个人记忆,将宏大历史叙事与真实生命痕迹相联结,为年轻一代提供触摸历史、理解战争的鲜活载体。
图为实践队员采访带着慰问礼品,前往采访的路上的图片。 大学生网报通讯员 宋继涵 摄
如果说历史是一条奔涌的长河,那么教科书中的记载往往是河道的主干,宽阔而清晰,却难免失之于抽象与概括。而这一次,作为“译档红流,烽火拾音”实践队的一员,我沿着支流回溯,试图触摸那些几乎快要隐入尘烟的细小水花——那些曾亲身卷入历史激流的普通士兵。去潍坊之前,我心中怀揣的更多是一种“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与对历史好奇的混合心情;归来时,行李箱里装满了录音文件与笔记,心中却沉甸甸地装下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超越了“史料”二字的、关于生命与时间的震颤。
我本以为,我会听到波澜壮阔的史诗,或是血泪交织的控诉。然而,我遇到的,却是一种近乎于“日常”的平静。那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一等功臣张金光老人,坐在洒满阳光的简朴房间里,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回忆着阵地上以野菜草根充饥的日子,仿佛在讲述一件久远的、邻家发生的寻常事。他没有渲染悲壮,没有强调苦难,甚至对自己两度负伤的经历也是一语带过。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他讲述战友牺牲时的那个细节:年轻的士兵报告“他死了”,却被指挥员严肃纠正为“牺牲了”。一字之差,在他平静的叙述中,我听到了千钧之重。那不仅仅是一个词语的替换,那是国家对个体的庄严认定,是生者对逝者最郑重的告慰,是那段岁月烙下的、不可磨灭的价值印章。
而更触动我的,是这“一字之差”背后绵延数十载的温情。老人每年都去探望那位战友年逾百岁的母亲。这不是戏剧里的桥段,而是他生活中一个坚持了半生的习惯。在这里,我看到的不是标签化的“战友情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另一份生命的延续,履行着一份无声的承诺。这份承诺的重量,远比任何勋章都更让我感到震撼。它让我忽然明白,所谓英雄,或许并非天生无畏,而是在承担了无法推卸的责任之后,依然选择用一生的平凡去铭记、去偿还。
另一位抗美援朝老兵王国维爷爷,则给了我另一种冲击。他历经过解放战争、朝鲜战争,后半生又为巩固新生政权奔波,其经历堪称一部浓缩的共和国早期史。可当我们问及战争对他的影响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多大影响。”随后,他看着窗外宁静的街道,感慨道:“现在日子好了。”那份“举重若轻”的淡然,与他洪亮的声音、矍铄的精神形成了奇特的张力。我起初有些不解,如此深刻的岁月,怎能“没有多大影响”?但后来我渐渐想通,或许正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极致的动荡与匮乏,今日触手可及的“和平”与“温饱”,在他们心中才具有压倒一切的分量。他们的“轻”,是对过往艰辛的超越与消化;他们的“重”,全部寄托在了对“现在日子好了”的珍视与对后辈的殷切希望上。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却是他们用青春乃至生命跋涉而来的终点。

图为实践队员采访王国维爷爷图片。 大学生网报通讯员 宋继涵 摄图
在整理已故老兵于全贵、张道增的事迹材料时,我的感悟从“情感触动”转向了“精神具象”。于全贵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抢修战机,张道增带领炮班在九个月里肩扛万发炮弹打出“流动炮”的传奇,这些故事在档案中或许只是几行冷静的文字。但当它们通过家属的讲述、老照片和泛黄的记录浮现出来时,我“看见”的不再是概念化的“奉献”或“智慧”,而是冻僵的手指、沉重的喘息、油污的军装和极度疲惫中紧绷的神经。历史课本告诉我“后勤保障困难”、“战术灵活创新”,而他们告诉我,困难是手掌上冻裂的血口,创新是在生死边缘被逼出的生存本能。这些具体到骨血里的细节,消解了历史的遥远感,让它变得可触、可感,甚至带着冰冷的温度与粗粝的质感。
这次实践,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沉默的“聆听训练”。我们带着录音笔和问题清单而去,却首先需要学会闭嘴,学会等待话语之间那些意味深长的停顿,学会捕捉眼神中倏忽闪过的波澜。我们不是历史的审判者,也不是故事的挖掘者,我们只是一群迟到的倾听者。而正是这种倾听的姿态,让我收获了比预期更多的东西。
我收获了对“平凡”与“伟大”的重新理解。这些老人,在脱下军装后,是农民,是工人,是沉默的邻居,是很少提及过去的祖父。他们的伟大,并非源于完成了何等惊天动地的事业(尽管其中许多事迹本身就堪称壮举),而在于他们坦然接纳了命运的巨大转折,并将战争带来的创伤、失去与记忆,内化为生活的一部分,坚韧地、默默地将人生走下去。他们的荣誉藏在箱底,他们的伤痛融进骨血,他们的思念化作年复一年的探望。这种在跌宕之后归于平淡的韧性,这种将惊天动地化为云淡风轻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力量。
我也收获了对“记忆”本身的敬畏。个体的记忆是脆弱的、主观的,甚至可能随着时间模糊变形。但正是这些带着个人体温、带着细节偏差的记忆碎片,构成了历史最生动、最富人性的肌理。教科书负责搭建骨架,而这些口述的故事,则是生长在骨架上的血肉与神经。没有它们,历史是冰冷的纪念碑;有了它们,历史才是可与之对话的生命体。我们的工作,或许就是在与时间赛跑,赶在记忆最终随风消散之前,为这些即将沉默的声音,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回响。
离开潍坊时,夕阳把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车水马龙,市井喧嚣,一片繁荣安宁。我忽然想起那位一等功臣的话:“不害怕,我山东的,当兵的拼上去算了。”这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话语里,藏着最赤诚的担当。而我们这一代,生长于他们用“拼上去”换来的和平年代,我们的“战场”早已不同,我们的“拼上去”又该是什么模样?我想,至少可以从认真倾听一段历史开始,从理解一份平静背后的惊涛骇浪开始,从珍惜脚下这片他们用青春守护过的土地开始。
烽火岁月的回响,终究会渐渐微弱,直至消散于时空。但聆听过这回响的我们,心中或许能多一分沉静,多一分理解,也多一分向前走时,肩上那隐约感知到的、温暖的重量。这重量不催人泪下,却让人走得更加踏实、更加清醒。这便是这个冬天,我最珍贵的收获。

图为实践队员合照。大学生网报通讯员 宋继涵 摄图





